已經不是學生了,看書其實就是看開心的。
我看書看得有點小心機,當然啦,大部分的時候是選自己關心的主題看,還有小小部分的時候,是讀和工作有那麼一咪咪關聯的書看。後者其實是一種佛心的行為,因為我有一個原則,在工作時間以外如午餐時間,絕對不談公事,我也不喜歡飯桌上出現靜默,所以必須隨時儲備一些話題,跟同事或客戶吃飯時,可以拿出來聊;這些話題,必須和工作領域有所相關,才能確保大家都可以進入狀況,然後稍微包裝一下那些內容,讓對方順便覺得我是個有趣的人,哈哈。
業餘之時,我喜歡讀有論述 (argument) 的書。"最純潔的種族:北韓人眼中的北韓人" (The Cleanest Race:How North Koreans See Themselves and Why It Matters) 就是這樣的一本書。
在瑞典讀碩士班的時候,畢業論文寫的是北韓的脫北者議題,關於北韓的中文與英文著作,至今看得也不算少,大部分還是偏向史料堆砌,不乏"評論"與"敘述",卻鮮少以"論述"為主。
簡單的做個比較:
"北韓領導人做了錯誤的決定" - 是"評論";
"政策導致大饑荒,百萬人死亡" - 是"敘述";
"由於北韓政權不再以改善物質條件做為正當性的來源,因此毋需否認經濟危機存在,相反的,蘇共與中共則因為否認經濟危機存在而喪失民眾對他們的信任" (p. 77) - 是"論述"。
作者認為,北韓並沒有那麼晦澀難懂。金日成不算一個有學識的人,對馬列思想也不是那麼熟悉,這個國家並非建立在一套完整的共產主義思想體系之上。這對於研究者而言,實在非常省事;讀過中共或蘇俄的人都知道,光是搞懂它們領導者口裡的一堆主義,以及那些不斷變動、不斷被重新解釋與定義的主義,就得下非常大的工夫。
由於北韓領導者並沒有建立一套思想體系,有別於研究蘇俄或中共,研究北韓,不需要讀太多的理論,重要的是理解他們的"意識形態",而這個意識形態(只)有兩個關鍵字: "先軍" 與 "主體"。它的核心思想是,北韓是一個非常純潔的種族,因為太過純潔,容易受外侮的欺負,因此需要以軍事為先,以"先軍"做為準則;人民是革命與建設的主人,必須要貫徹"主體思想"。
一個純潔的民族,需要母愛的呵護,需要領導者的帶領。長期研究北韓的各種宣傳資料的作者提到,北韓的宣傳文宣上,領導者往往以肥胖、隨和的形象出現,或是迎接孩童,或是在風雨飄搖中解決問題,猶如人民的母親。他的眼神往往非常空洞,也不會流露出深思熟慮的樣子,不然就違背了純真自然的天性。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說法,我孤狗了金日成和金正日的一些圖片,確實沒有找到眼睛炯炯有神的圖片,大部分都是空洞的望著遠方、隨和的對孩子們微笑、或是面無表情,眼神失焦。對比了毛澤東的宣傳圖片,還真是有那麼些的不同。
北韓牢牢的建立了一套人民信服的意識形態,政權得以穩固;同時,有別於經常對人民說謊的中共,"平壤的宣傳機關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出有違民眾經驗或常識的說法...這種宣傳方式與史達林的蘇聯和毛澤東的中國形成很大的對比,蘇聯與中國...周而復始地提出無人相信的說法,例如特大號的農業豐收。" (p. 30-31)
當饑荒發生時,北韓並非粉飾太平,而是承認 "糧食短缺"屬實,原因來自於帝國主義者(e.g.美國) 的迫害,以及世界各地層出不窮的天災人禍,而其他國家的狀況比北韓更糟糕;大饑荒發生後的90年代末期,很多北韓民眾已經知道南韓比他們富裕繁榮,宣傳機構不但沒有加以否認,他們公開承認南韓生活水平比北韓高,巧妙地將這一切歸功於金正日的"先軍"政策 : 由於北韓強化了軍事力量,致使美國不敢在韓半島造次、發動戰爭,南韓得以安穩的發展經濟。
本書的中文書名翻得不全,遺漏了最後的結論 - "Why It Matters"。作者認為,其一,我們不應低估北韓在軍事方面的決心,這個國家的是以"先軍"的意識形態立國的,因此不管你說他邪惡軸心啦、不當發展核武啦,他們還是會持續加強軍備。其二,相信自己種族純潔率真的北韓,不受紀律與規範的束縛,出現脫軌的暴力行徑並不令人意外;這是所以西方社會以至於南韓,對北韓加以挑釁、刺激、或制裁時,北韓就抓狂給你看。
這本書我讀得很開心,因為它充滿了論述。需不需要購買倒不一定,他的基調其實還蠻簡單的,我建議還是可以去書店翻翻裡面的圖片,內容方面,了解以後就很容易融會貫通了。
我看的是中文版,沒有跟原文版比較過,翻譯讀起來大致流暢。
最純潔的種族:北韓人眼中的北韓人
The Cleanest Race:How North Koreans See Themselves and Why It Matters
作者:麥爾斯 (B.R. Myers)
譯者:黃煜文
出版社:臉譜文化
出版日:2012/11/13
ISBN:9789862352151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Book.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Book. Show all posts
Saturday, June 21, 2014
Saturday, January 4, 2014
與 余華《十個詞彙裡的中國》相遇
好一陣子前在新加坡高島屋的紀伊國屋書店看到余華的 《十個詞彙裡的中國》英文版,原著肯定是中文的了,麻煩要飛過來的中國同事幫我找一下,她怎麼都找不到,我感到很納悶,原來這本書在中國沒有出版,中文原版是由台灣麥田出版的。讀了以後就知道為什麼中國沒有出版,也知道在中國沒有出版這個事實是多麼殘念。
希望讀者們不要覺得我很偷懶,我不寫書評,寫的是讀書心情。因為此時此刻我就是這個心情,讀到這樣的東西;書評可以看博客來網路書店的介紹。同樣,本不該為這本書寫介紹,因為它寫得太好了,值得一讀再讀;本書寫得就像他的小說一樣好,一樣流暢,可以當成一本文學作品來欣賞。
在"前言"與"後記"裡,余華表明書寫此書的動機,是要向讀者敘述 "當代中國翻天覆地的變化和紛亂複雜的社會",讓人們在感受疼痛之時,開啟溝通之路。這個初衷讓我想到錢穆《國史大綱》的序言,一國國民應對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並"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最終"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
這本書我可以看到晚上睡不著覺、睡著了還會夢到,它不是讓人心情激動澎湃,而是緩緩在腦裡心裡起作用的細水長流。在第一篇 "人民"裡 :
"一九八九年春天的北京,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天堂。警察突然消失了,大學生和市民自發地承擔起了警察的責任,我想,這樣的北京也許再也不會出現。
...生活在中國的城市裡,會有一個強烈的感受: 就是人多。可是經歷了天安門廣場的百萬群眾大遊行之後,你才會真正感受到: 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天安門廣場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的壯觀景象。ㄧ些從外地趕來的大學生,站在廣場的一隅,或者站在街頭日復一日的演講,嗓子啞了,甚至說不出聲音了,仍然頑強的說著。圍觀的人是男女老少,不論是飽經風霜的老者,還是懷抱嬰兒的母親,面對年輕學生稚氣的臉,甚至是稚氣的話,都是滿臉尊重的表情,頻頻點頭和熱情鼓掌。"
~頁17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光應該傳得比人的聲音遠,人的聲音又比人身上的熱量傳得遠。可是在我二十九歲的這個深夜,我發現自己錯了。當人民團結起來的時候,他們的聲音傳得比光要遠,而他們身上的熱量傳得比他們的聲音還要遠。我終於真正理解了「人民」這個詞彙。"
~頁 26
余華在書寫六四事件時,充滿情感、卻不帶情緒;他藉由對於 "人民" 的描述,比任何一本我看過的關於六四的歷史書寫,更能讓我感受這個事件的本質。
我所看過的關於六四事件的描述,皆是說什麼事情造就了當時的民情、哪些事件是導火線...諸如此類,都是用後來人的全知者角度來書寫的,可是當時的人哪有可能是因為全方位接觸到這些條列出來的"歷史因素"而產生行動的呢? 可是,現在的歷史學者還是這樣的去做他們的史學、還是這樣有悖常理的去表述歷史。
王丹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史十五講》是近年來我讀過的比較好看的著作,寫得四平八穩,卻在六四那一章失去平衡,文章分量重於其他篇幅,字裡文間充滿情緒,雖然我很喜歡王丹,因為他的情緒,讓我覺得這是全書的一個敗筆。
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 "魯迅" 那篇。魯迅在我心中具有無比崇高的地位,他的作品是當時年輕的我對於社會的憤怒的一個精神寄託;我在高中的時候,從紹興、上海、到廣州,進行了追尋魯迅足跡的旅行,是我年少時的瘋狂粉絲行為之一 。
余華說,魯迅在中國成為了一個包含政治與革命內容的詞彙,"他深刻和妙趣橫生的作品也被教條主義的閱讀所淹沒"。對於我,魯迅作品的文學價值,則是被我對於社會的憤怒所淹沒,我不斷的想從魯迅作品中為我內心的憤怒尋找背書。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把魯迅作品讀遍了,製作魯迅書籤 (啊就說我以前是個粉絲ㄚ)時,選用的是 <聖武>裡面的最後兩句話 : 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種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紀的曙光。曙光在頭上,不抬起頭,便永遠只能看見物質的閃光"。
"<狂人日記>...小說開篇寫到那個狂人感覺整個世界失常時,用了這樣一句話:
"要不,趙家的狗為何看了我一眼。"
我嚇了一跳,心想這個魯迅有點厲害,他只用一句話就讓一個人物精神失常了。另外一些沒有才華的作家也想讓自己筆下的人物精神失常,可是這些作家費力寫下了幾萬字,他們筆下的人物仍然很正常。"
~頁154
余華對於魯迅文學作品精湛的描述,讓我想到過去的自己是如此自私,不曾把魯迅的文學作品當成文學作品來讀。可是這是沒辦法的事,可憐的人,往往都必須要自私。當自己的生命有所成長後,變得更堅強後,才能看到更多的東西。"一個讀者與一個作家的真正相遇,有時候需要時機" (頁 156)。
我把多年未曾觸碰的香港三聯出版的魯迅作品從架上拿了下來,稍微擦拭了一下灰塵,我想真正的和魯迅再次相遇一次。這是我看完這本書以後,第一個產生的衝動。
我的讀書心情說到這裡,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對余華的這本書感到有興趣 ? 一百年我是不敢說,可這是我近年讀過的書裡,唯一可以放在架上看30年的書了。
Subscribe to:
Posts (Atom)
